王國的象徵與設定
在我們的王國裡,只有黑夜,沒有白天
這篇故事,就是用極為穠麗華美的字句,雕琢出那些由跌宕起伏的人生串連起來的,充滿魅力的魔幻王國。
在我們這個王國裡,我們沒有尊卑、沒有貴賤、不分老少、不分強弱。我們共同擁有的,是一具具讓慾望焚煉得痛不可當的軀體,一顆顆寂寞得發瘋的心。
這一顆顆發寂寞得狂發瘋的心,到了午夜,如同一群衝破了牢籠的猛獸,張牙舞爪,開始四處狺狺地狩獵起來。在那團昏紅的月亮引照耀下,我們如同一群夢遊症的患者,一個踏著一個影子,開始狂熱的追逐,繞著那些蓮花池,無休無止,輪回下去,追逐我們那個巨大無比充滿了愛與欲的夢魘。
看到這段時,我真的是驚艷地屏住了呼吸,那些肆意妄為、鮮活搏跳的靈魂似乎就在眼前歷歷可見,他們一無所有,但也因此義無反顧,在「男妓」這一個飽受爭議的角色框架下,我反而窺見他們較平常人更加堅韌強大的生命力。
阿鳳與龍子——愛與自毀的極致表演
常常在午夜裡,在幽冥中,在一間隱蔽的旅棧閣樓,一鋪破舊的床上,我們赤裸著身子,兩個互相隱瞞著姓名的陌生人,肩並肩躺臥在一起,陡然間,一陣告悔的衝動,我們會把心底最隱蔽最不可告人的事情,相互吐然露出來。我們看不見彼此的面目,不知道對方的來歷,我們會暫時忘卻了羞恥顧忌,將我們那顆赤裸裸的心挖出來,捧在手上互相觀看片刻。
我們這個王國,歷史曖昧,不知道是誰創立的,也不知道始於何時,然而在我們這個極隱祕,極不合法的藻爾小國中,這些年,卻也發生過不少可歌可泣,不足與外人道的滄桑痛史。
其中的故事,我特別喜歡阿鳳和龍子的這一段 :
我要離開他了,我再不離開他,我要活活地給他燒死了。我問他,你到底要我什麼?他說,我要你那顆心。我說我生下來就沒有那顆東西。他說:你沒有,我這顆給你。真的,我真的害怕有一天他把他那顆東西挖出來,硬塞進我的胸口裡。
阿鳳失蹤了兩個多月,龍子找遍了全台北,找得紅了眼,發了狂。在一個深夜,那還是一個除夕夜,龍子終於在公園的蓮花池畔找到了阿鳳。阿鳳靠在石欄桿上,大寒夜穿著一件單衣,抖瑟瑟的,正在跟一個又肥又醜、滿口酒臭的老頭子,在講價錢。那個酒鬼老頭他出五十塊,他立刻就要跟了去。龍子追上前拼命攔阻,央求他跟他回家,阿鳳卻一直搖頭,望著龍子滿臉無奈。龍子一把揪住他的手說:「那麼你把我的心還給我!」阿鳳指著他的胸口:「在這裡,拿去吧。」龍子一柄匕首,正地便刺進了阿鳳的胸膛。阿鳳倒臥在階梯的正中央,滾燙的鮮血噴得一地——
這段是我看的最震撼也最印象深刻的一幕——其實我是有些嚮往那種能夠為了對方剜出心臟的那種病入膏肓的愛的,但是實際上這裡卻又是如此悲哀,阿鳳和龍子誰不是深刻而癲狂的愛著對方?但是,這種宛若飛蛾撲火似的猛烈情感一旦相撞,勢必燒成灰燼。
我不太想要用伊洛卡斯逐日的神話,但是放在這裡,真的是合適的過頭了。
主角阿青與身世的沉默與爆裂
主角阿青對自己的妹弟
還有那個他在黑夜逃出來時的「欺身壓下的龐大慾望」,我看到差點尖叫出來
一直以來,阿青這個角色相較於其他人,都是比較沉熟穩重的,到了這裡我才發覺,或許放縱本身不單單只是淫溢享樂,而是更深沉的自我懲罰。
這裡請讓我稍微扯一下最近在厭女一書看到的,有關於賣春的女性(妓女)相關的內容 :
很大一部份的從事賣春行業的女性,是幼時就被性侵的。
儘管我不確定,男女之間對性侵的創傷反應是否相同,但是,這似乎就能解釋阿青對於不論是龍子,還是後來的俞先生,那種渴望卻又恐懼著親近的心理狀態。
也因此,他才會將對於男性的情感,投射到了弟娃的身上。因為弟娃是「乾淨的」,自己可以放心的去獻上自己的真心,也因為兩人在父母失和後只能相依為命,阿青才會把弟娃當成自己的人生方向。
當然,也才會在弟娃死去後,仍然造成了很大的創傷。
我原先有些渴望著,俞先生能夠走進阿青的心裡,但在他們同床共枕時,我看到阿青的對白時,只感覺我的雙眼酸澀,緊緊咬住下唇,卻始終怎麼樣也哭不出來——
因為他已經髒掉了。
時代與社會的夾縫中
關於父親和母親的刻畫,文裡也描述得很詳盡,把那種
在書中描寫過很多人的創傷,每一個畫面的描述都清晰到竦動,我最有印象的就是傅老爺子回憶去兒子開槍自盡的畫面,那雙宛若死不瞑目,幽幽盯著他的眼珠
有句話我記得很清楚,是傅老爺子對龍子說道:
「夔龍,這些年你在外面我相信一定受盡了折磨,但是你以為你的苦難只是你一個人的麼?你父親也在這裡與你分擔的呢!你愈痛,你父親更痛!」
父子兩方都是說不清的痛,或許,苦痛不是對方的錯,而是整個社會。
這本書的前段部分,比較看不出外界的眼光,究竟是如何塑造出了這樣一個荒誕迷離的放逐之地,而是在後段一點一滴的浮出水面。
令我看到格外心痛的是他們的酒吧被媒體報導成「人妖」的現象。
他們甚至還是打趣著,說要把自己當成動物園裡的奇珍異獸似的,給那些看熱鬧的人收入場費,但我總覺得胸口突然被哽住了。
其實也稱不上矯情,但矯揉作姿似乎只是這群人用來玩弄魅惑人心的籌碼,實際上的青春鳥而言,嘻笑怒罵,粗暴俐落的肢體和言語才是他們行動的符號,那種相互扶持著,在泥地裡翻滾著咬牙過活的互動氛圍,形成了王國的血液與體溫。
因此,這些角色,才會如此栩栩如生的,以痛的輪廓,懾人心魄著。
因為,只要他們作為人類還活在這個世上,哪怕只有一秒,他們也別無選擇——所謂原罪,只因為他們愛上了自己不該愛的人。
誰說這是一場悲劇?
「總是這樣的,你們以為外面的世界很大麼?有一天,總有那麼一天,你們仍舊會乖乖的飛回到咱們自己這個老窩裡來。」
這句話,既像是一種預兆,又像是一種詛咒——好像這群青春鳥,再怎麼努力撲騰著掙扎,也沒有辦法逃離這個王國,回歸所謂的「正常」,或者說,回歸到「真正的愛」。
也是因為這句話,讓我一直誤以為這本應該是悲劇收尾,但不同於我的預測,白先勇先生似乎將每個角色都勾勒出了一個將近圓滿的結局。
我突然想起他在開篇寫道的那一句話 : 「《孽子》是寫給那一群,在最深最深的黑夜裡,獨自徬徨街頭,無所依歸的孩子們。」我這才突然意識到——
啊,對啊,那個時候對於同性戀的氛圍,跟當今相差甚遠啊......
想想前幾天,我還在因為阿啾和學長官宣而瘋狂了好幾天,但在那個時期,這是根本不可能發生的事情。
時代造就英雄,但更多的總是掩埋之下的悲骨,不論是傅老太爺的兒子、阿鳳和龍子,或者說所有王國中的人,都是被當時社會所鄙棄,「淘汰」掉的一群人,也是因為這樣,他們才能無所畏懼,因為也沒有可以失去的東西了。
我想,白先勇先生寫出這本書,是試圖在文中賦予角色「選擇的權利」,因此,傅老爺子這一角色的出現,與對各個角色的援助,與最後的逝去,或許也是某種暗示——
在未來的某一天,會有人從那些陳舊的迂腐的想法中醒過來,試圖著要改變點什麼,而最終,同性之間這種禁忌的風氣終將被打破,隨風消逝在斑斕璀璨的彩虹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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